凌晨四点的冰箱嗡鸣声里,我忽然想起童年弄丢的那只萤火虫。它死在玻璃罐底,像一粒熄灭的星辰。成年后的失去大多如此静默——未寄出的信在抽屉泛黄,某个名字在输入法里沉底。我们都在练习告别,只是谁也没能及格。

地铁玻璃映出的脸孔正在褪色。去年这个时候,我还能在地铁上给老人让座,今年却常常忘记带伞。时间是最温柔的砂纸,把锋利的失去打磨成钝痛。可有些裂缝不会愈合,它们只是变成了身体里的回音廊,偶尔传来多年前的笑声,空荡荡的。
直到在旧书店翻到陌生人的日记。1978年的雨,1985年的雪,1999年某个不愿醒来的清晨。发黄的纸页上,无数个“我”正在挣扎泅渡。原来每条伤痕都是暗河,在地下深处相连。我们以为独自沉没时,其实正被看不见的支流托举。
上周整理房间,终于打开了那个积灰的盒子。碎成三瓣的瓷娃娃、字迹晕染的明信片、过期的火车票。我把它们摊在地板上,月光洒进来时忽然看清——这些碎片在木地板上投出的影子,竟连成了一幅完整的地图。所有断裂的,都在以另一种方式完整;所有逝去的,都成了指路的刻度。
于是我开始收集裂痕。茶渍染黄的页角,摔缺了口的马克杯,笑起来时新添的眼尾纹。我们在破碎中成为更具体的自己,如同星砂被潮水推向岸边。不必害怕心的缺口,那是光进出的通道。当足够多的破碎被岁月串起,便成了我们渡河的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