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旧书时,从《荒原》的扉页里飘出一片海岸——是你多年前夹入的贝壳,内侧的虹彩已然褪成月光色。我忽然听见潮声,不是来自远方,而是从这本从未合拢的书页间渗出来,持续地、低声地,漫过所有安定下来的灰尘。

阳台上的风铃已经哑了三个月。不是风不够用力,是它终于学会了用沉默摇晃。有些消失如此完整,连回音都自行折叠成标本。像你留在这屋子的习惯——晨起先摸右边空枕,煮咖啡永远多倒一勺糖——这些动作渐渐长出透明的外壳,成为我体内安静运转的副器官。
直到在旧货市场,遇见卖海玻璃的老人。他摊开掌心,那些被浪与沙磨去锋芒的碎片,在午后光线里温润如泪滴。“每片都在海里走了很多年,”他说,“尖锐的变圆润,明亮的变朦胧——时间不是偷走什么,是教会事物如何成为自己的遗物。”我买下一枚青色的,握在手中像握住一小片凝固的涛声。
我开始在涨潮时分散步。潮线每天不同,像大地阅读海水后留下的批注。某处沙地上有鸟爪的印迹,不远处是半融的沙堡,更远处,一个被遗忘的漂流瓶正慢慢变成礁石的一部分。原来万物都在以消逝的方式持续存在——我们以为的尽头,不过是形态完成了最后一次温柔的迁徙。
暮色把海面铺成渐变的信纸。我掏出那片海玻璃,看最后的光在其中曲折穿行。它不再反射,而是从内部生出一种幽微的莹润,像记忆终于停止燃烧,进入恒久的余温。当远处的灯塔开始呼吸,忽然懂得:最深的痕迹恰是无痕,正如最完整的拥有,是学会在潮退后的湿润里,认出自己曾是整片海洋。
